“谢谢你,菱春。”
她再次道谢,下了马车,抬头,皇宫巍峨伫立眼前。
皇宫的主人早早推去政务,正坐在勤政殿的书房,听着太监通报容寒璧进宫的消息,再次低头整理仪容,又清嗓子,时刻准备以最妥帖模样露面。
太监总管侍立帝侧,见状笑呵呵道:
“陛下,歇歇龙体吧,一个时辰前刚从这去皇后娘娘那,到了又觉得后宫见面不正式,又说嫌乾清宫太正式,绕了一圈,嘿,回来了。”
他煞有其事点头道:“这一通锻炼,太医正是放心了,可累坏老奴这条腿了。”
“去你的。”
皇帝知道这人是让自己放松心情,笑骂着将桌案上的贡果丢过去,瞧着太监总管笑呵呵接住,他才往圈椅上一靠,松了松衣袖。
“姐姐的孩子,长这么大才第一次进京,可怜她身份贵重,也可怜朕,这么多年耳朵听着孩子长大,居然连面都没见过——上次宫宴可不算。”
太监总管笑道:“上次宫宴,郡主娘娘遥遥坐在下面,老奴都没能看清模样,确实遗憾。”
二人说话间,外殿传来通报,太监总管老练前去迎接,皇帝准备间,听着这老奴一连串的吉祥话由远渐进,抬眼,便看一道清瘦身影袅袅而来,朝自己行礼:
“容寒璧拜见皇帝陛下,万岁万万岁。”
“……”
皇帝怔楞一瞬,急忙让人扶住,不教容寒璧拜下。
他又亲身走至面前,仔仔细细端详一阵,随即浮现怀念之意,笑意真实。
“你同你母亲长得真像,但是,孩子,你看看我。”
容寒璧也是第一次这样近距离接触皇帝,明白谨言慎行,听他这样说,循声望去,不由怔了怔。
面前皇帝中年男子模样,气质威严,面容俊秀,可叫她惊讶的是皇帝眉眼纹路……自己竟像极了他。
皇帝已然心情大好,连连点头,大笑道:
“都道外甥似舅,诚不我欺。”他轻拍容寒璧的臂膀,温和道:“孩子,别跟我客气,你母是我同胞血亲,叫我舅舅。”
相似的容貌带来与生俱来的亲近,容寒璧听话地叫了声舅舅,皇帝笑着应下,带她入座。
入座后,二人一时间谁都不曾开口。
皇帝是尚且沉浸在亲眷相近的氛围内,而容寒璧此番入宫却是为了容澜的官司,加之谢玦和菱春的双重教育,她主动开口。
“舅舅,容澜一事您已经知晓了吧?”
皇帝回过神来,笑意瞬间收敛,眼中有寒光闪过。
“好不容易进京一次,还要借着旁人身份,此事已是大大委屈了你,现在还搞出真假的事情,这件事,常剑和谢长都要领罪!”
容寒璧急忙摇头,替二人开解,解释后,她道出自己打算。
“我想公布彼此身份,将身份还给容澜,免得今后她不好处事,只是此番进京事关西夷,不知舅舅同不同意。"
皇帝哼笑,“西夷不过寥寥残部,这些年你爹娘几番削减,现在不过区区之众,不值一提,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。”
容寒璧对西夷的印象不似皇帝这般不屑一顾,她踌躇道:“西夷剩下的精锐不容小觑,他们化整为零,坏事是擅长的。”
皇帝转着扳指,玩味笑道:“人有人主,狼也有它们的头狼,可若是头狼做了人的狗呢?”
“亓官尧?”容寒璧忽而出声,讶然抬起头。
“你见过他了?”皇帝收敛起笑,见她点头,皱眉道:“离他远点,这是条疯狗,见了骨头,哪怕有毒也不撒嘴的。”
皇帝半是欣赏半是感慨,“他主动前来投奔,用搅乱东夷的条件,来换西夷残部回归旧地的立足,且立下百年不侵的契约,用命来赌,够疯。”
容寒璧拢袖而坐,神色不明。
皇帝视线一转,盯着她的神色,开口道:“你父母也同我讲过你与他的幼年情分,还有那桩旧事,便留他一命,释你心怀。”
“但是,”他画风一转,“你不能再接触他,这是为你好。他是条疯狗,对在乎的人和事都是不择手段的。”
容寒璧入宫就知晓会谈起西夷,只是不曾想到会扯出亓官尧来。
他同他牵扯的西夷大军旧事,如同十年前的雪山冷风,朝容寒璧汹涌袭来,她只能呐呐道谢。
皇帝摇头笑笑。
“这本没什么好谢,真谈起来,应是我该谢你,该大大嘉奖你才对。”
“东西夷不管分裂还是没分裂,同他毗邻的地方,百姓都没好日子过你替我在西夷一战中大大出力,咱们的兵少死多少人,多少家庭得以保全,我们都该谢你才对。”
容寒璧喉头发紧,那二十万大军伤亡景象犹在眼前,她咬紧下唇,摇头道:
“可,对方也是二十多万条命,我担不起……”
“担得起!”皇帝斩钉截铁,“西夷的命数非你一人所为,而是我朝所有人所为,二十多万条命,放在我朝万万人的头上,轻如鸿毛而已!”
声若洪钟的前段话说完,皇帝又转而柔和,他望着尚且年轻的孩子,将自己沧桑变动后的沉重道理,缓而又缓的教给后辈。
“况且,人生中就是有很多事,没有善恶,只是为了守护什么,必须选择一方而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