感受不到腿上的动作了,木石睁开眼,扫了眼腿上的大白绷带,心里发毛,问:“医生,我还能活吧?”
“不能。”医生说。
木石瞬间面如土色。千水无声笑笑,他说:“能。修养几天。回家吧。”
“不行。”木石说。
“你不适合这里,”千水说,“选择安逸不丢人。”
陈医生也说:“阿水说得对,选择安逸不丢人。你虽然教书教得好,但你吃不了苦。你说你家境那么好,待城里不好吗,非要来这里受什么罪。回家吧!孩子。”
木石说:“我想锻炼自己,不行吗?”
“行,但没必要,”千水说,“你吃不了这苦。”
木石说:“我吃得了。”
千水说:“你不行。”
“我行。”木石从床上翻了下去,咔嚓声紧随其后。木石抬头,看见千水和陈医生纷纷拧着眉,“……”
木石杵在原地,不坐回去,也不往前,等到陈医生出去,他才扭头看千水,闭着眼,认命般地说:“能不能……扶我。”
“???”千水扬一下眼梢。
木石说:“我腿麻了。”
“……”千水把木石扶到床上,说,“回家吧。”
木石:“……”
木石的脾气突然蹭地上来,冷冷地问千水:“你是不是看不起我?觉得我特矫情,什么也干不好?”
千水不言不语。
木石不爽地说:“来到这里,食堂阿姨看不起我,嫌我一身少爷病。医生看不起我,嫌我娇气。连你也看不起我。家境、学历,我什么没有,你们凭什么看不起我?”
千水擦了擦脸上的口水,语气没什么起伏地说:“你很厉害。”
这样的语气,让木石的火又蹭地往上蹿,他最讨厌这种语气。他说:“千水,你凭什么看不起我,我来这里,就是玩,钱对我来说什么都不是,我家开公司,我就算不工作也照样有人为我赚钱。你一个扛钢筋的,抗一年都赚不了我一天的钱,你凭什么看不起我?”
千水的目光直直落在木石脸上,没有丝毫变化。沉默几秒,千水说:“我哪敢看不起你。”
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的木石给了自己一巴掌,脸色大变。他说:“对不起啊,千水,我不是那个意思,我没”
“就算你是那个意思也没什么。”千水直接掐断他的话,抬腿,转身,径直走了出去。
“诶,千水,”木石翻身,疼得闷声直叫,他冲千水的背影喊,“千水。千水你听我说。”
千水头也不回,关了门,直接走出去了。
木石:“千水——”
回应木石的,是破窗外透进来的长长风声。
“坏了!”木石躺了回去,一个巴掌一个巴掌地往自己身上招呼。
没过多久,木门又开了,木石赶紧干咳两声,正襟危坐。陈医生看见他虚假的样子,不禁扶了扶额。
抬头,看见来人是陈医生,木石稍微放松下来,问:“陈医生,什么事啊?”
陈医生眯着眼,笑了笑:“木老师,您看,您在我这里住。”
木石怔了一下,反问:“什么?”
陈医生说:“钱。”
木石随性道:“我还以为什么事儿呢,给就是了。”
“诶,好。”陈医生笑眯眯的。
陈医生又转出去了,脚刚出去半步,又转回来,直勾勾盯着木石。木石心里正烦,他压下不爽问:“又怎么了?”
陈医生问:“木老师,您要在我这里吃吗?”
“……”木石说,“1000。”
“诶,好,木老师,那明儿我给您炖鸡汤。”陈医生笑呵呵地出去了。
“等一下。”木石喊。
陈医生又屁颠屁颠跑回来,笑着问:“怎么了?”
木石的手抓着床沿,嘴唇发干。他问:“千水回家了吗?”
“没,他哪儿能啊,”陈医生说,“他铁定还在哪个工地搬砖。”
木石的心猛地一沉:“什么?”
陈医生自顾自地往下说:“阿水啊,他就那个命。”
木石收紧放在床杆上的手:“什么命?”
“吃苦的命呗!”陈医生坐小矮凳上,来劲地说,“一个人要照顾奶奶,要拉扯弟弟妹妹,一年三百六十五天,天天像个陀螺一样,转来转去。这边工地和砂浆,那边扛钢筋。换我,我都收不了。更何况他一个小孩了。”
木石说:“千水他妈妈不是在外地打工吗?为什么他还要那么苦?以及,他爸呢?”
“他爸,我呸!”陈医生说,“他爸早些年去外面打工,被人包养,早抛弃这边了。”
木石骂道:“人渣!”
陈医生也跟着骂:“可不渣吗。人家还觉得挺骄傲,觉得自己出人头地呢。”
木石的手指越收越紧:“他妈妈也不给他打钱?”
“你说春花啊,”陈医生摇摇头,说,“春花哪有那能耐,去外面混几年,现在都欠债。阿水还给她还债。”
木石又问:“为什么会欠债?”
陈医生说:“刚去工地不识字,被老板忽悠着签了个死合同,一年到头干干干,到头来钱全到老板包里,她去讨债,倒被老板告了。现在还欠债呢!要我说,那些黑心老板就该死。他妈的,把普通百姓当傻子。杂种,他妈逼的算根臭屌!”
“嗯。”木石点头。
……
陈医生走后,木石把头深埋进膝盖。待到月亮从正高空移到了山头,他才把头抬起来,手把在床头的拐杖上,说是拐杖,其实不过是陈医生随便在树林里砍的树枝。
木石就着拐杖,下床时狠狠抽了一口气,不过他的脚步并没停。他一步不停地走到门边,推门,走了出去,走向树林。放眼望去,前路曲曲折折,四周鬼气森森。
木石一瘸一拐,朝着鬼气更浓处迈进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