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边晚霞刚刚被墨色侵蚀。
身穿橘黄锦衣的皇后在孙璐跟古决明的搀扶下走到了她的床边。
孙璐替皇后卸下满头珠翠,古决明则转身在桌上倒了杯水递给皇后。
“这些天姑姑辛苦了。”古决明接过被皇后一饮而空的茶盏,将茶盏放回桌上。
皇后拍了拍床榻,示意古决明也坐。
待古决明依言落坐,皇后伸手,握紧了她的手,满眼疼爱地开口道:“难为你了,一个人要管这么大的宫殿。”
古决明摇摇头,温和笑道:“能帮上姑姑的忙,我很开心。”
皇后抚抚古决明的头发,“你明天从太医院下值后去见见你表兄吧,他有事想跟你说。”
“殿下找我有何事?”古决明知道若非霍琮遇上什么旁人不好做、他不放心交给旁人去做的事,霍琮绝不会跟自己开这个口。
皇后移开与古决明对视的视线,“你明日自然会知道。”
翌日天光大亮,骄阳初升。
古决明时隔多日再次穿上司药官服,跟杜松子踏上前往太医院的路途。
初夏树木开得比春末茂盛,本嫩绿的树叶此时也被时间浸染成了深绿。
古决明迈入太医院大门,抬眼一看便见到了同僚们忙碌的身影。她一边走一边跟迎面相遇的同僚们打着招呼。不知道是不是古决明的错觉,她总觉得今日同僚们望向自己的眼神是带着疲累与恐惧的。
走到办公处,古决明习惯性地朝程太医的座位方向望了一眼——让古决明意外的是,平日里最早上值的程太医今日竟不见踪影,堆满医书的书桌今日没等来翻看它的人。
古决明移眸又寻窦善仁的身影,幸而窦善仁今日当值,正在一面药柜前翻找什么。
“窦师傅。”古决明站在窗边,出声道。
窦善仁寻声回头,定定地看了古决明好一阵儿,这才放下手里药材,转过身朝她走去。
“你怎么过来了?”窦善仁问。
“娘娘允我出门了。”古决明默默将视线从窦善仁花白的头发上移开,指着程太医的位置,问,“程太医怎么没来?”
话音刚落,古决明忽然觉得窦善仁的面容瞬间苍老了几岁,本站直的腰也不知何故塌了下去。“他致仕了,不会再来了。”
“怎么回事?”古决明心中发紧,顷刻间听出了窦善仁的话外之音。
窦善仁深深看了古决明一眼,他摆摆手,声音底闷地说:“别问了,别问了。这不是你该知道的。”语罢,窦善仁迈步离去。
古决明下意识往前追了几步,可理智回笼时她强迫自己停在原地,再也没有靠近过窦善仁。
阳光透过窗户斜照在那白发苍苍的老人身上,莫名让古决明心里发堵。
日中,霍琮派人传话邀请古决明前往养心殿偏殿一叙。
霍琮顾虑正午太阳正盛就给古决明派了一顶轿辇来,古决明离开办公处时,也不知道怎么回眸深深望了一眼人去物依旧的书桌。
养心殿离太医院不远,古决明只想好了如何向霍琮问起程太医的措辞,抬轿之人便停步落轿。
古决明弯腰从轿中走出,刚直起身子一只手臂赫然出现在她的眼前。
古决明抬眼看,就见卞夏低垂着眉眼、异常恭敬地站在她身边。
古决明本想说什么,但还没开口一道玄色身影便闯进她的视线里。
“殿下。”古决明忙地放开搭在卞夏手臂上的手,恭恭敬敬对霍琮行礼。
霍琮颔首一笑,伸手扶住古决明的手,让她跨过滑竿。
古决明跟着霍琮走到偏殿时,起先那群围在霍琮身边的宫人都悄悄退下了,只剩卞夏一人。
“殿下?”古决明疑惑地望向霍琮。
霍琮朝卞夏投去眼神,卞夏心领神会默默转身为霍琮、古决明布菜。
“这里没有别人,你别叫我殿下。”霍琮温声说。
古决明点点头,启唇唤:“兄长。”
“先吃饭吧,我们边吃边聊。”霍琮说罢,面带笑意地做出请的姿势。
古决明也不推辞,大步走向饭桌,探头看了看满桌的菜。“兄长,这怎么都是我爱吃的?”
霍琮温和笑道:“这段日子出了这么多事,你肯定没心思好好吃饭吧。”
古决明说:“难为兄长还惦记着我。”
霍琮无奈又宠溺地给古决明倒上杯水,轻声说:“不要拘着,吃吧。”
古决明拿起碗筷接过卞夏给她夹来的肉,很给面子地吃了一大口。
霍琮见她动筷便也夹菜开吃。今日难得放松,霍琮也不想守那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,与古决明闲话道:“你许久未去太医院,今天可还适应?”
“都好。只是兄长,你知道程太医为何突然致仕么?我问过窦院使但他什么都不肯说。”
霍琮面色稍凝,放下碗筷沉默不语。
古决明见他不答,便移眸望向为自己盛汤的卞夏。“卞厂公知其缘由吗?”
卞夏将目光投向对自己微微摇头的霍琮,心领其意后,他垂眸回道:“奴不知。”
“程太医年纪大了,致仕也很正常,你就别瞎琢磨了。”霍琮像是想转移古决明的注意力,亲手为她夹了块鸡肉,“我找你来是有事想麻烦你。”
古决明闻言欲起身,还没动作就被霍琮伸手制止。
“不必多礼。”霍琮说。
“兄长何事要相托于我?”古决明微微笑道。
霍琮收回手,无意识旋弄着拇指上的玉扳指。“这几天你出宫一趟,替我去看看万娴吧。”
古决明微微怔然,因她深知霍琮在当下若不是做了什么他并不愿意做的事,他必然不会让自己去万娴坟前扰她清净。
“好。我也想去看看她了。”
古决明没有刨根问底的念头,她知道身处高处的人是没有十足的自由的。
霍琮拿起手边茶杯,浅呷一口,“决明,你还记得我第一次见你是什么时候吗?”
“记得。”古决明握着卞夏递来的茶杯,目光清澈地望向霍琮,“是我四岁时,那时候我大病初愈。”
“当时你就这么点高,”霍琮说着用手比出大致高度,与古决明对视的眸中笑意阵阵,“你那会儿见了我也不知怎么就直愣愣地看着我,就像见到什么稀奇玩意一样。”
古决明道:“我没见过天潢贵胄长什么样,殿下来了我自然要好好瞧瞧。”
霍琮问,“那你可瞧出什么不一样的?”
古决明笑着摇摇头,“没什么不一样的。”
霍琮低头吃下口白饭,随即抬眼示意卞夏为古决明添菜。
其实古决明并不愿卞夏为自己忙前忙后,在她眼里卞夏不该为自己做这些事。
古决明与霍琮吃完午饭,从窗外透进的光已移到她二人衣上。
霍琮还有奏折要批,便让卞夏送她回太医院。
古决明走出偏殿,仰头望向光芒万丈的骄阳,用能让身边人听清的声音对卞夏说:“你把我送出门就好。你没吃饭,小心胃疼。”
卞夏抬起手臂,示意古决明扶着他走下台阶。
“你最近事忙,我也不强求你能按时吃饭,但一日三餐是如何也要吃的。”古决明扶住他的手臂,与卞夏步伐一致地走下台阶,待走到平地,她对他说,“你回吧,不用送我。”
卞夏好似没有听见古决明的话,依旧随着她向门外走去。
“卞夏。”古决明无奈地唤。
“让我送你过去吧。”卞夏并没有抬头与古决明对视,面上神色依然是无波无澜的——但古决明的心却因为这句话狠狠颤动。
她下意识握紧卞夏的手臂,关切问道:“你还好吗?”
卞夏接过林睿递来的伞,为古决明遮挡住似火的太阳。
“你还好吗?”古决明没等到卞夏回答,又启唇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