邹以珩从办公室出来时,对上的正是她怔怔望过来的视线,她像是在出神,没注意到他。
“还不回家?”邹以珩大步踱至近前,在她眼前晃了晃手,“走吧,我捎你一程。”
“外面在刮大风,不适合出门。”祝云容堪堪被他叫回魂,还残余一点怔愣。
“没那么大事,我慢点开就行。”见她微锁眉头一脸郑重,邹以珩失笑。
他说得没错,尽管不适宜,但刚刚望向窗外的一眼,她看见路上还是有一些车辆,只是不如先前拥堵而已。
祝云容只好慢腾腾点头,脚下磨磨蹭蹭跟着他走。
邹以珩走出两步回头看她,她就稍快倒腾几步。他转回去,她就又慢下来。几次过后,他再迟钝也看出她今天很不对劲,等电梯的间隙,倒记起高三时候的一桩事来。
京大附中虽分出四个好班,但好班中的一两百名优等生里,总会有新的优劣之分。
彼时双减政策尚未颁布,高三上学年,校领导突发奇想,在好班之外,又独立出一个尖子生小灶课,周一至周六,每天一门学科,课程难度较高,受众是学科单科成绩排名在年级前三十的同学,史称“扬长变法”。
祝云容和邹以珩的成绩都没有太严重的短板,每一门课放在全年级,皆属于三十名尖子生范畴。
每晚放学后加课的四十五分钟,就成了两人的一日一见。
但两人时已互看不顺眼了很长时间,即使同班上课也坐得很远,没说过什么话。
邹以珩记得很清楚,那是堂物理课,上到尾声,窗外骤然掀起大风。
那会儿大风预警技术不如今时发达,风突然刮起来,所有人毫无准备。
其他年级其他班早已放学,物理老师看一眼窗外,关掉投影,通知大家尽快回家。
同学们听着呼呼风声,边收拾东西边亢奋闲聊,享受按部就班生涯里难得的一次失序。
都动起来时,就显得没动的那个特别显眼。
大家纷纷背包往外涌,低呼交谈声不断,唯祝云容静坐原位,还在研究风起时老师没讲完的那道电磁学大题。
邹以珩原本已装好书包,见状似受到感召,心里也莫名燃了起来,重新翻出习题册打开。
当时想得简单,只觉暴风天岿然不动解题,这么帅的逼不能便宜祝云容一个人装。
一题解完没用多久,他抬头时,却见她仍静静坐在原处。
看一眼窗外天气,狂风有愈演愈烈之势,再留下去怕走不了,邹以珩不陪着她“装”了,收拾收拾起身。
听见动静,前排安安静静解题的人一抖,立刻回头看来。
撞上她目光,邹以珩一怔。
印象中,祝云容这个人骄傲不加掩饰,说话行事都带着锋锐的棱角,此前他从没见过她这种表情,眼睛微微张大,从她脸上,他竟看出几分……慌张?
“你……要回去了吗?”
更不寻常的是,平时眼角都不屑分给他的人,还主动跟他答了话。
“嗯,你还不回?”邹以珩缓下动作,问她。
据他所知,她回去其实是最方便的。
高三这年关键,刚开学,四个好班的班主任就轮番上阵,劝说班里的“附中之光”们回家休息。能来这儿上学的,家长们对成绩都相当重视,也愿在附近租房或是开车接送,总归就这最关键一年,熬一熬也快。
唯独祝云容和她的家长,抵住老班方面的压力,坚持住宿。
后来有小道消息流出,为这事,三班班主任特地找祝云容谈过一次,询问是否有什么困难。
祝云容说她家里有刚出生的小孩,半夜经常哭闹,会影响睡眠,班主任给她爸打电话,证实了她的说辞,这才没再就此事多磨。但祝云容毕竟是学校的重点培养对象,本着一颗惜才之心,班主任还是多跟她爸爸交代了几句,说高三这年很关键,即便家里有小孩子,也不能忽视女儿的教育……她爸爸当时嗯嗯啊啊敷衍一通,后来似烦不胜烦,竟直接挂断。
此事令班主任大动肝火,还在办公室发了通脾气。
物理小灶班上仅祝云容一人还坚持住宿,没人跟她一起回去,但宿舍楼距离高三教学楼不过三四百米距离,跑两步没几分钟就能到,还是相当方便的。
“我先不回,留下来多练几道题。”祝云容很快收敛了慌张神色,转回矜傲的下巴,埋下头来继续解题。
“今天尤其努力啊。”邹以珩嘴又开始欠,“刮个风,给你刮兴奋了?”
祝云容不想再理他,语气像在跟谁置气。
“你要不做题了,就赶紧回,别晃晃悠悠的。”
邹以珩又看她一眼,从他的角度,只能看到她半张侧脸,好看的嘴唇抿成一线。他心里怪怪的,莫名有种感觉,她说着让他赶紧回,却像没那么乐意他走。
正这时,手机震动两声,那年头微信还没普及,他老爸发来短信息。
与他老妈的极致啰嗦不同,他爸走极简风:“接你?”
邹以珩斟酌片刻,鬼使神差回复:“算了,不安全,我今晚不回了,去郑簿床上跟他挤挤。”
两秒后,他爸又发来条:“欧。”
OK的意思。
回复过消息,邹以珩刚挪开的屁股第二次坐回椅子。
祝云容果然一直留意着他这边动静,闻声立刻回头:“你不走了?”
“嗯哼,”邹以珩欠嗖嗖朝她扬眉,“不回去了。”
祝云容神色显然一松,但面上只是挺了挺脊背,克制地“哦”了声。
“年级第二。”他又叫她。
刚过去的那次小考,他略占上风,可劲儿嘚瑟:“自己做题多没意思,比比?看谁先做完这套物理卷子。”
“行啊。”虽不满他的称呼,但祝云容这人天生好斗,只要对手够格,就没有她不应的战。
这一场,终究还是没分出胜负。
附中三栋教学楼,唯独他们待的这一间教室还亮灯。尽职尽责的保安大爷很快循着光找来,将两人催出教室,并很贴心地将他们送回宿舍区。
邹以珩最终也没去跟郑簿挤,在宿管那儿刷了年级前二的脸,争取到夜间破例开放半宿寝室的资格,舒舒坦坦睡了一宿。
电梯缓缓下行,带着淡淡的失重。
想起这事儿,邹以珩至今还有点遗憾:那套物理卷出得贼对味儿,保安大爷找来的时候,他就差一道题做完,差点他就赢了。
电梯门打开,余光又瞥一眼身后磨磨唧唧的身影,邹以珩刚迈出电梯一步,转头又回身进来。
祝云容不妨,下巴颏在他锁骨上磕了下,只当他跟她闹,愤然抬头。
却见他笑着,把她往回一推,反手按了关门键。
“你说的对,风确实大,不回去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