身旁人诺诺应是,燕辞忧脸上笑容僵硬一瞬,虽然能感觉到燕弦春此话是真心高兴,但听起来实在像阴阳怪气。看着身边两位臣子看她的眼神,燕弦春还不如不说。
皇姐如果会反思就不是皇姐了。燕弦春拍拍她肩膀:“你最近也辛苦了,方才在灵堂又哭了?”
燕辞忧伸出手摸摸眼睛,似乎是有点肿:“怀念母亲,情难自抑。不碍事的,陛下今日找我和五妹,可是有事嘱托?”
她从身后捞出乖巧如鹌鹑的燕锦宁,做出一副甘愿为皇帝肝脑涂地的姿态来,燕锦宁有样学样,眼神比她还要虔诚几分。
燕弦春忙把她俩扶起来:“你我姐妹,何至于如此生分?先坐下再说。”
唉,场面话;唉,帝王心术。
见众人皆正襟危坐,燕弦春满意地点点头:“今日找你们来,其实是有人提起一件事,说将先帝功绩排成戏文,让黎民百姓蒙受教化,也能作为日后推广朝廷政令的手段。”
对面的中书令和礼部尚书都不作声,燕辞忧硬着头皮说:“尚在先帝孝期,陛下,这……”
“不急着做出来,只是找你们几人讨论,看此事是否可行。”燕弦春道。
难怪让燕锦宁过来,她日日看戏听曲,同几位戏曲大家都有交情,确实比其她人更合适。
燕辞忧思量着,对面的二人已经点头了:“自然可行,陛下英明。”
“这可不是朕的功劳。”燕弦春失笑。
她们都谈妥了,燕辞忧和燕锦宁自然没有意见。
只是燕辞忧总觉得此事不会如此简单。果然,燕弦春接着说:“这件事交给五妹,她对政事不甚了解,还需要二妹在旁边指点。等大丧过后,你们再商量着来吧。”
燕辞忧眼前一黑。
她强撑着拉起已经僵住的燕锦宁谢恩,所幸燕弦春还有许多政事要办,让她们退下了。
回到周王府,燕锦宁终于动了,她捂脸崩溃道:“姐姐,怎么办啊!”
这件事若放到半年后她都不会如此惊慌。燕锦宁不至于这点机敏都没有,明白燕弦春不单是为了这件事或是敲打她们,肯定另有目的。
“还能怎么办,”燕辞忧也是有气无力,但为了妹妹,还是强打精神道,“该怎么办就怎么办。阿娘的功绩怎么选,找人写还是你自己来,找时下流行的戏班子来演还是有什么更好的办法——陛下也说了这事不用着急,你先拟个章程出来吧。”
如果我有罪,请让太初神来惩罚我,而不是每天都有处理不完的糟心事,还参与不了国朝大事的决策。燕辞忧第一百次向太初神虔诚祈祷。
“章程……”燕锦宁快要晕了,“我、我今晚就去写!”
“别慌,大丧还需要一段时间,之后我跟你一起去礼部官署看看,之前应该有事例可以参考的。”燕辞忧拍拍妹妹的头,再提不起一丝力气,“回去睡吧。”
燕锦宁立刻像雏鸟般贴上来:“我今天就睡在这边吧。”
“随你。”燕辞忧打了个哈欠。
大殓,出殡,下葬。
文武百官列于皇帝与亲王身后,沉默地低着头,不时传来低低的哭声。
燕辞忧感觉这百日似一场幻梦,直到将母亲的棺椁送入寝陵,才觉得冬日的风当真是刺骨寒冷,连泪水都能吹干,吹的人从里到外都是冷的。
她很久没有再哭了,也许是事务一日较一日繁多,淹没在其中能短暂地忘记痛苦;也许是因为她心里知道,无论再如何恸哭,母亲也听不见了。
她深埋在山石之下,灵魂归于太初神的怀抱中;她则留在人间,继续支撑着。
巫立于寝陵碑前,吟诵着艰涩难懂的古诗歌,烧起槐树枝,再将子母河的水撒在碑上,祈愿着它们为死者引路,直到她顺利地走向终末。
风雪中细烟袅袅升上天空,弥散在刺眼的白日下,碑上鲜红的刻字和密密麻麻的颂文辨不分明,却能感受到死亡接近的刺痛,燕辞忧仿佛感受到忘川河边的冷风,借着母亲的死亡窥见奈何桥的景象,陌生的恐惧感让她的五脏六腑都在身体中绞成一团,她几乎要忍不住呛咳起来。
忽然,她的指尖传来一丝暖意,燕辞忧愕然抬头,竟是燕弦春挪了一小步,微微倾身,将她们的袖子碰到一起。在宽大的朝服袖子和狐裘的遮掩下,燕弦春用手心拢住了她的指尖。
燕弦春轻瞥了她一眼,因隔着风雪而看不清神色。
但她仍然被这一眼拉回人间。燕弦春的掌心温热,她动了动指尖,还是没有抽出手。
燃烧所产生的烟雾传来奇怪的气味,巫唱到哀歌的第二章节,为死者的姐妹与女儿祈祷,她的声音低沉婉转,晦涩的音节从口中缓缓吐出,听起来却像母亲哄孩子睡觉的摇篮曲。
母亲啊,你仍然在看着你的女儿们吗?
燕辞忧微微闭上眼。
她们就那样站着,直到最后的仪式结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