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阿达对臣寄予厚望,故臣自幼勤学骑射,兢兢业业。可臣实在是资质平庸,不堪众望,太子殿下,您越了解臣,就越能知晓臣不过一介凡夫,哪堪大任啊!可臣实在不敢让阿达发现臣就是一介凡夫而已。”
“所以你就自小离开喀沁,宁愿到京都为质,偷盗度日。”
“独留京都,故土远似天,如此,阿达便不会发现臣只是个俗人了,这是臣唯一能为父所尽的孝事。”
太子殿下有所动容,萧照见此,继续说道:“自冀州一役后,我喀沁如流星坠地。此战之前,我喀沁所向披靡,战无不胜,可此战后,我喀沁竟连一战之力都无,万人去,百人归,阿达亦是死里逃生,一身伤病。”
“如此由盛转衰,喀沁大汗怕是此生都不能释怀了,耿耿于怀之际,偏偏大祭师这时候告知他,你可改变喀沁一族命运,想必是久旱逢甘霖,山穷水尽遇生路,难怪喀沁大汗不惜进贡百匹汗血宝马也要为你求医。”
“若没有臣这个渺茫希冀,怕是阿达早已郁郁而终了,殿下,与其说臣为人子,倒不如说臣更像是一族一线生机的一场大梦,与其说阿达爱子,不如说阿达更爱三千里华丽江山。臣此生唯一能做的便只有勤练骑射,苦读诗书,装作草原骄子,聊慰阿达夙愿,可臣尽力了,臣有自知之明。”
萧照世子语气激昂,慷慨陈词,每到言语激烈处,竟有几行热泪涌出,分不清是善于伪装,还是真情流露而不自知。
“殿下,臣这些年来兢兢业业,如履薄冰,尽为他人而活,为了一场空话空梦而活,臣不过就是一介凡夫,可凡夫,就不配有心吗?臣也是人,臣如今只想苦读诗书,既然注定当不了草原骄子,那就做草原人都做不到的读书人,让阿达相信,他的世子确非凡物。”
太子殿下深思了一会,像是回忆起什么,很快又神色如常,淡淡说道:“梦终究是会醒的。这一切,不是你所能掌控的,亦不是你的过错。”
“臣唯一的过错,便是生于这世间。臣本不该活着,骗父母,盗友邻,装文人,浑浑噩噩,活得不像人。”
太子殿下将他扶起,说道:“你是草原人,生性不羁,快马驰骋,不该为尘世枷锁所束缚,本该在草原上驯化烈马,而不是在京都被诸事驯化。”
“殿下,您是皇子,生于帝王家,又岂会不知,世间能有多少父子亲情,禁得住千里江山的消磨。臣与阿达,若是连这点空梦都没有,怕是也不存任何父子之情了。”
“本宫知道了。”
阿勒齐在一旁跪着,听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,一头雾水,世子在说什么?什么父子,什么江山,什么空梦,两人打什么哑谜?
待两人回去后,阿勒齐急忙问道:“世子,您刚刚和大渊太子说什么啊?我阿勒齐一句也没听懂,不是说要装孙子吗?您怎么装得更像个读书人。”
世子苦笑:“阿勒齐,你没听懂是正常的,刚才那番话,怕是只有太子能和我感同身受。”
“怎会如此,我阿勒齐自幼陪着世子您长大,难道还能没有大渊太子了解您吗?”
“你永远不会懂,因为你的阿达很爱你,你经历的是纯粹的父子之情。”
“大汗也很爱世子,他对世子寄予厚望,他说您是喀沁部族的希望。”
“正是如此,我和阿达的父子情里夹杂过多家国希望,谋算,压抑,愤恨,算下来,十几年父子,谋算也远多于温情。”
“世子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有三位哥哥,都死于冀州一役,大哥为了阿达平安撤退,亲率残兵殿后,死于大渊乱军之中,二哥曾为大渊质子,阿达攻打冀州当日,二哥便死于京都。冀州战败后,三哥赶来支援,路上追兵穷追不舍,阿达抢了三哥的马,逃回了喀沁,三哥也因此死于敌军之中。”
“世子,这些你从没和我说过。”
“阿勒齐,往事如烟,我说与不说,又能改变什么。若不是当年大祭师预言我是一族兴衰,恐怕我也如同其他兄长那般,生死由命,不由己。”
“世子,不是这样的……”
“阿勒齐,是你不懂,生于王室,哪还有什么亲情可言,这一点,太子知我。我想,他既知我,大抵能默许你我二人继续读书了。”
阿勒齐一脸惊讶,“世子,你说半天,就是,为了继续读书,在太子眼下继续读书,世子,你是真爱读书啊。”
“不单如此,读书,只是一切的开始。”
午时已到,楼景谦沉沉醒来,不免有些头疼,管家在一旁告知,太子殿下已等候多时了,什么?太子殿下到倦山寺了,楼景谦恍惚,一时分不清是梦,还是现实,可又怕是梦,怕这些年的一切都是场大梦。
一刻钟后,楼景谦赶到佛堂,太子殿下出门迎接。
“殿下,京中凶险,您没事吧。”
“先生,无事,本宫已将一切安置妥当。”
“殿下,切不可大意啊,朝堂,宫廷,哪一个不是刀光剑影,防不胜防。殿下需日日小心,时时留意。”
“先生,今日不谈国事,只谈家事。先生近日可还安好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