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里没有开灯,月光透过窗户跳跃进来,点亮了男人的轮廓。
夏油杰已经将他知道的一切事情讲述了出来,从自己身死到睁眼变成一只狐狸再到遇见清水凛的全部经历,详尽且真诚,生怕引起什么误会。
他皱着眉,内心无比懊恼,“凛,对不起,我也是没弄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,不是故意隐瞒的。”
清水凛始终安静地坐在床沿,身后是夜晚的静谧朦胧。
夏油杰心中苦涩,他走上前单膝跪下,双手虔诚地捧起女孩的手,近乎恳求道,“凛,相信我好吗?”
女孩丝毫没有松动,他有些无措和害怕。
“凛,你不信我不要紧,但是悟是值得信任的对不对?”
“你一定要相信他,咒术界太乱了,我担心你受到伤害,遇到什么事去找悟帮忙好不好?”
清水凛垂眸与他相视,忽而笑了,那笑容中是夏油杰没有见过的哀伤,只见她红唇微启,“你当初为什么不去找老师帮忙?”
即便目前是灵魂的状态,可是夏油杰的脸色陡然变得更加苍白,他抿着唇,眉间皱的更深了,犹如一块温润易碎的玉。
良久,夏油杰无奈苦笑道,“凛,你不能学我,看我现在都成什么样了。”
他的劝告没有改变女孩的态度。
“所以你打算向老师表明身份吗?”清水凛忽然用另一只手抚上了他冰凉的脸颊,笃定道,“你不想告诉他。”
“你都做不到,凭什么来劝我?”
仰视的角度让夏油杰产生了整个人都被女孩攥住的错觉,他喉咙干涩,眼里闪过一丝惊愕。
“凛,你在为悟出气吗?”她在埋怨他,除了这个,夏油杰想不出还有其他的理由,心被攥的生疼,“我的确对不起悟,你可以怨我、恨我,对我怎么做都行,但是你不能意气用事,伤害自己!”
这也是间接伤害悟。
“凛,告诉我那个人是谁。”
清水凛抽出手,心脏隐隐作痛,“夏油杰,你这个人真别扭,哪有你这样的诅咒师……”
徒有恶名在外。
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悲伤,夏油杰忽然起身抱住她,久久不言。
“夏油杰,你要抱到什么时候?”
清水凛感到疲倦,无数的疑问和困惑挤压在胸膛,让她喘不上气来。
“对不起。”夏油杰恍然松开手,同样胸闷难耐,“你早些休息,我出去走走。”
他的后悔来的突然,不是对当初叛逃的后悔,也不是对这些年的作为后悔,而是觉得自己做的不够多、不够好,所以才让这么多人因为他而痛苦。
月亮孤冷地悬挂天际,树叶沙沙作响,远处的宿舍还有几间亮着,越发显得他形单影只。
夏油杰的灵魂犹如万斤重,他承受不住地蹲了下去,一动未动呆坐到天空破晓。
那一缕阳光破开冷寂的夜幕,停留在他面前的土地上,逐渐延伸。
夏油杰抬起头,眼前是万丈光芒。
他缓缓起身,轻叹一口气,整理好衣裳后回了宿舍。
推开门后,熟悉到令人心安的香味下一秒便扑了上来,他轻轻关上门,走到熟睡的女孩身边。
夏油杰一直相信清水凛不会做伤害五条悟和其他人的事情,他只是怕她像当初的自己一样独自忍受着什么。
那种滋味太难受了,已经有了他这个前车之鉴,就不能让清水凛重蹈覆辙。
夏油杰的手指轻轻拂过女孩的脸庞,细腻温热的触感让他心之一动,目光更加深邃,他缓缓俯身在清水凛眉心印上一吻。
一触即分,不敢贪恋。
微微起身,夏油杰蓦然撞进一双干净清明的茶色瞳孔中。
万籁俱静。
看着俯身在自己上方的男人,清水凛诡异的很冷静,她冷声道,“色鬼。”
随即扬手扇了上去,不管男人是什么反应,她用力推开他,翻身下了床。
这一巴掌还没有夏油杰拍爽肤水的力度大,却打的他心脏一颤。
“不是你想的那样!”夏油杰手足无措,慌张的像个毛头小子,“凛,我、我……”
找个理由并不难,她和美美子菜菜子年龄差不了多少,完全可以说自己是把她当女儿了。
可是夏油杰此刻失了以往的游刃有余,又或许是不想掩盖自己的行为和心思。
他飞快地低头认错,“我错了,对不起。”
夏油杰和五条悟都是让人难以理解的疯子,一个比一个莫名其妙。
清水凛难以控制地露出嘲讽的笑容,“哼。”
“……”
她看样子不太在意,夏油杰也不知该不该高兴,他就想亲这么一次,没想到被抓了个现行,一时间尴尬羞愧的想躲回狐狸身体里。
沙发上、垫子上、墙角……夏油杰找了一圈,连根狐狸毛都没看到。
“凛,我的身体呢?”
他记得昨晚回来时带上了啊。
清水凛面不改色,“消失了。”
“消失了……”那他怎么办?!
夏油杰尽力保持着镇定,内里在翻江倒海,他想不通。
“凛,你觉得神社的婆婆知道狐狸的灵魂是我吗?”
“知道。”清水凛笃定,“婆婆一定是检查留意过的。”
她身上一定有什么秘密。
“那她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呢?”
夏油杰不得其解,清水凛却早有猜测。
“你慢慢想吧,我要出去一趟。”她绕过夏油杰走向卫生间,“不准跟着我。”
跟着去卫生间还是跟着出门?
夏油杰觉得自己变成鬼后脑子也不好使了,就像团乱麻,他趴在卫生间的门上,小心翼翼地询问,“凛,我就这么跟你出门可以吗?以后也省得你费力了。”
“外面太危险,看不见你我不放心,婆婆既然这么做,就说明我还是有点用的。”
“我们之间已经密不可分,之后就一起努力寻找答案好吗?”
里面一直没动静。
“凛?”
夏油杰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,他打开门,一览无余的卫生间里哪还有女孩的影子,大敞着的窗户无疑在告诉他人已经溜走了。
“……”
凛居然是这种路数吗?!
夏油杰顿感头疼。
看来他还是不够了解凛。
清水凛确定他没追上来后减慢了速度,一路朝着菜菜子给她的定位找了过去。
两个女孩被宠溺的不知人间险恶,警惕心也没多少,如果不是她提前联系了她们,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事。
她来到一处热闹的公园,穿过三三两两的人群找到了坐在树下假装在野餐的女孩们。
“好久不见。”清水凛坐到她们对面,她穿着非常普通的黑色短袖和长裙,还戴了顶帽子,“把你们知道的告诉我吧。”
两个女孩不太信任她,“你先说。”
清水凛没在意,半真半假道,“前几天我见到了一个和夏油杰长的一模一样的人,连穿着打扮都一样,可是他已经死了,这一点不会有错。”
“我突然想起来你们之前非说老师没有好好安葬夏油杰,就猜测你们是不是也看见了。”
“那个人不是夏油大人!”菜菜子瞪着一双滚圆的眼睛,“虽然外表一样,但绝对不是!”
美美子接上她的话,“夏油大人如果没死,不会瞒着我们!”
可她们还是想赌那一丝渺茫的希望。
如果是五条悟真的没杀死夏油大人呢?如果是夏油大人失忆了呢?
“是谁!是谁玷污了夏油大人的身体!”
“我们绝不饶恕他!”
清水凛连忙安慰她们,她想,这些家人估计是夏油杰十年间最大的慰藉吧,有人陪伴,这一点比五条悟强很多。
“美美子,菜菜子,我知道你们现在很愤怒很难过,但是我希望你们不要轻举妄动,对方有这么大的能力,必然不是你们能对抗的。”
“我会将这件事告诉五条老师,有什么进展会及时联系你们,而你们要做的就是当做不知情,保护好自己。”
眼见两人要反驳,她接着道,“这也是为了你们的夏油大人,他肯定不想看到你们陷入危险中。”
“你们心里清楚,这个世上在乎夏油杰的人中,只有五条老师有这个能力。”最后,清水凛警告她们,“如果因为你们的轻举妄动给老师拖了后腿,就连最后一丝希望都没有了。”
她们显然是听进去了,愤懑不平却又不得不妥协,眼里闪着泪光。
清水凛忽然心软了下来,她主动提议,“立下束缚吧,我保证是在帮你们。”
“以后和任何人做交易都要想着立下束缚知道吗?”
“……”被当成小孩教导让她们有些羞恼,“知道了!”
等她们平复好心情,清水凛送她们走出公园,在分别时拥抱上去,再三叮嘱道,“去找你们其他的家人,好好生活。”
她目送她们离开,两个女孩走了几步后突然停住回头望她。
菜菜子内心挣扎了一会儿后别扭道,“谢谢……”下一秒她便拉起美美子的手跑走了。
清水凛失笑,眼里却含着淡淡的忧伤。
不知道夏油杰会不会后悔……
返程的公交车上,乘客只有她一人,窗外的景色更替,不知不觉高专的轮廓印入眼帘。
远远瞧见公交站内有一抹人影在徘徊,步履焦急,随着公交越来越近,那人终于停下,翘首以盼。
他的表情在看见车里坐着的清水凛后瞬间放松下来,后又露出一个微笑,在女孩下车时绅士地摆出一个“请”的姿势。
清水凛下了车就一刻不停地朝学校走。
女孩不搭理自己,夏油杰无奈地跟在她身侧,言辞关切,“凛,以后不能跳窗知道吗?要是不小心摔着了怎么办?”
“你就算实在不想我跟着去,起码要告诉我去了哪里,你不知道我都要急死了。”
除了清水凛,没人看得见他,也没人能听见他说话。
“我本打算跟着下一班公交车到市里找你的。”
“幸好你回来了……”
清水凛忽然回头,帽檐遮住了眼里的情绪,“我们是什么关系?”
夏油杰的脚步蓦地一停,早晨的那个吻从脑海中闪过。
“我…暗恋你……”
清水凛:“……”
她回头继续往前走,“是主仆关系,别忘了你现在为什么在高专,我是你的主人,你没有资格管我。”
轮到夏油杰沉默了。
果然每个孩子都有中二的时候。
他宠溺地看着女孩的背影,几步跟了上去,“好的,主人。”
清水凛不想搭理他。
“主人,有什么要吩咐我的吗?”
“闭嘴。”
“遵命,主人。”
“……”
她就多余说话。
清水凛的脚步加快,却怎么也甩不开身后那个腿长的家伙,她没想到夏油杰居然也是个厚脸皮的人。
刚到宿舍楼下,五条悟的电话就打了过来,清水凛没有立即接通,确定五条悟对她的心思后,她就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了。
不过现在不是纠结于这种事的时候。
“老师。”
“小凛,吃午饭了吗?”
现在已经是下午一点了。
“没吃。”
“那你现在在哪儿?”
“我在宿舍。”
隔着手机都能听出五条悟的惊喜。
“你等着,我马上给你带好吃的过去!”
“嗯。”
这截然不同的态度让夏油杰心里不是滋味,却又毫无办法。
同时,紧张感越来越强烈。
悟的眼睛非同寻常,他不会能看见我吧?
夏油杰下意识地想躲起来。
“主人,我想去晒会儿太阳。”
“不准。”清水凛揪住他的衣领,“鬼应该晒月亮,晒太阳想魂飞魄散吗?”
这个设定对夏油杰不管用,女孩明显是不想他躲起来。
“凛…你饶了我吧……”夏油杰苦笑求饶,摸向清水凛的手,“凛最疼我了对不对?”
清水凛无动于衷,他认命地被拽进宿舍,幽怨道,“原来凛只是喜欢我的狐狸皮囊罢了,现在的我竟然得不到你的一丝怜爱……”
清水凛任由他在那儿唱独角戏,随着她一声呼喊,男人立即噤了声。
“老师。”
“小凛。”五条悟笑着提着几份精美的打包盒站在宿舍门口,“是寿司哦。”
“这么多吗?”
“不多不多,我也要吃哦。”五条悟一进门就直奔狐狸的软沙发,他将寿司一一摆到茶几上,很快疑惑道,“土豆呢?”
“!”夏油杰缩在墙角拼命的朝清水凛摇头。
清水凛搬了个小凳子坐到对面,自然地表示,“老师,土豆在你身后呢。”
“啊?”五条悟立刻转头看了一圈没找到,又抬起屁股,干净的沙发上一根狐狸毛都没有,“小凛在跟我开玩笑吗?”
他的心脏忽然软了一块,不会和别人开玩笑的女孩能在他面前展露别人不知道的一面,自己在她心里是特别的,这个认知让五条悟很高兴。
“老师,我没开玩笑。”
“……”
清水凛望向他身后,“土豆,跟老师打个招呼。”
五条悟惊疑地转头,依旧是没看见那只小狐狸,他又抬头往天花板上找。
“……”夏油杰缓缓蹲下去,飞快地拽了一下他的衣角后便缩了回去。
从迄今为止的发现来看,他应该是只能碰死物的,除了凛,其他人都无法碰到他,可是悟……他不敢赌。
“凛!”五条悟惊奇地喊道,“土豆进化成透明的了?!”
清水凛微微点头,“算是吧,只有我能看见他。”
“土豆能变回来吗?”五条悟产生了极大的好奇,伸着手胡乱的在空中摸索着,却抓了满手空,“他现在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能力?”
夏油杰现在已经合掌作拜托状,浑身上下都在恳求。
“不知道,很突然,我们还在探索。”清水凛转移了话题,“老师,先吃饭吧。”
急不得,要一步步来,给他们一个缓冲的时间。
“好吧,有什么发现要和我分享哦。”
清水凛答应了,她抬眼一瞧,夏油杰笑着正给她比了个爱心。
“……”
“小凛,吃这个,这个好吃。”五条悟将自己觉得好吃的口味分享给她,满心期待地看着女孩咬了一口,“好吃吗?”
好吃吗……
清水凛看看他又看看手里剩的半块寿司,想起了昨晚的半颗草莓。
她茫然无措的呆萌样子让五条悟笑了起来。
“我不吃,昨晚那是喝醉了。”
可那明明是喝醉之前发生的事……
五条悟说起来还是有点害羞的,他观察着女孩的神色,见她没有排斥,顿时安了心。
“老师,昨晚你回去休息了吗?”
“嗯……路上就清醒了,然后就去做任务了。”
“那你岂不是两天没休息了?”
“差不多吧,晚上六点还有个任务。”本来这个点应该是在做任务的,他不想去,于是直接杀到了禅院直毘人面前,居高临下命令道,“喂,酒鬼老头,这有个任务你去做。”
“凭什么?”
“我留了禅院直哉那个蠢货的命不是让你反问我的。”
因此他才有时间和清水凛吃个饭。
“老师要回去休息一会儿吗?”
五条悟不在学校里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