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上了年纪不以筋骨为能。尤其是这些年,不到一年之内,连续削藩三个大姓藩王,南煦为了这件事呕心沥血,宵旰夜寐,如今天下多数田地尽归大靖,其余的小封地不堪一击,他随时都能出手收回。唯独这最后的南宁之地高阳氏,乃是他的心腹大患。
这突如其来的病,便是他上了年纪与通宵一年的结果。
从鸾凤宫到皇帝的寝宫,路程不近也不算远,但是南珩偏是每一步都走出了宿命之感。高阳默良有这种感觉,每临近寝宫一寸,就像是悬在皇帝头上的那把尖刀离着将死之人的心脏又近了一寸。
南煦病倒有些时日了,今日自午时开始便是难得的清醒,先前他隐隐约约知晓是高贵妃一直在侍疾,但在他醒来之后,眼里只看到了一脸愁容守在身侧的丽贵妃。
以及他和丽贵妃的一双儿女。
“陛下!陛下您可算醒了……”丽贵妃虽是上了年岁,但依旧是风韵犹存,她静静地跪坐在绣着金丝牡丹的软垫上,一袭素白罗裙衬得她愈发清瘦。烛火摇曳,映照着她苍白的面容,两行清泪无声滑落,如同断了线的珍珠,一颗颗砸在裙摆上,晕开深色的水痕。她的睫毛微微颤动,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,鼻尖泛着淡淡的红,唇瓣紧抿,却仍止不住那细微的抽噎声,“臣妾和孩子们一直盼着陛下龙体安康……”
然而她的话还未说出口,南煦的一声冷哼直接将丽贵妃给吓得一哆嗦:“盼着朕安康?”
“……陛下要怀疑臣妾的真心吗?”丽贵妃不可置信地望着南煦。
南煦凝了她一会儿,已经冷如冰的手抚上她未被岁月侵蚀的面庞:“丽妃的心意朕是知晓的。只是,朕与丽妃的两个孩子,是真的盼着朕出这个寝宫吗?”
丽贵妃不明白南煦为什么要说这句话:“陛下,瑞儿和歌儿都是臣妾与您的孩子啊,歌儿虽然是女儿身,瑞儿虽然不如太子殿下,但是他们对父皇的濡慕是真真切切的。”
“哼,”南煦那双失了神却依旧厉害的双眸望着他的这一双儿女,“若是真的濡慕朕,怎会无诏入宫?!这分明是违抗旨意,欺君之罪!”
这一顶大帽子直接扣在两个孩子的头上,吓得丽贵妃是跌坐在了地上,不可置信地望着孩子们:“陛下莫不是误会了什么?两个孩子是随着太子殿下一道进来的啊,宫中统领也说过了,太子殿下手里拿着的是大监的亲笔诏书,还盖着陛下的圣印呢。”
“那就要问问,南瑞和南歌什么时候和那个孽畜站在一块儿了!”他厉声说完,直接咳嗽了起来,他弓着背,剧烈地咳嗽着,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震碎,喉间涌上一股腥甜,又被硬生生咽了回去。每一次咳嗽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撕扯而出,脸色涨得通红,青筋暴起,仿佛下一刻就会咳出血来。
丽贵妃赶忙上前为南珩拍了拍背,边拍还边对着在一旁立着无动于衷的两个孩子道:“你们俩还杵在那里干嘛?给你们父皇递茶啊!”
南瑞与乐月面面相觑,从彼此的眼里看出了什么,随后是乐月缓步上前,面无神色地从桌子上拿起了一杯茶,恭敬地跪在了地上向南煦递去。
等南煦缓过来,却没有接乐月的那杯茶:“果真是朕的好女儿,朕唯一的女儿,敢和朕叫板了?朕的私印是你换的吧?至于那伪造的圣旨,大监的笔迹你们府邸都有一份,想要伪造并不难。南歌,你和你哥哥,还有你母妃,当真是胆大!你还要朕如何去宠幸你们?!朕还特意让你哥哥做了亲王之位!就是为了你们的将来!你们就是这样和南珩联合起来报答朕的?!”
见着南煦不接这杯茶,乐月举着茶杯的手放了下来,将茶放在了地上,朝着南煦叩了个头,行了一份大礼。
丽贵妃不知道她为何要行如此大礼,只见乐月正言道:“自儿臣有记忆开始,记着的全是母妃的泪水。在那个时候正是皇后对付母妃之时,母妃性子软,为了儿臣和哥哥被皇后刁难了这么多年,父皇可曾来看望过我们仨?在母妃被皇后灌下红花之时,哥哥跑出去找父皇做主,足足半日,回来的时候是一身雨水,他在父皇的门前求了这许久,父皇可曾给过哥哥一个正色?”
“哥哥的瑞王之位,是父皇为了与太子兄长打擂台而设立的。我们仨在后宫尚且无法立足,更何况对上心思深沉的太子兄长呢?父皇这是要把我们往死路上逼。若非是太子兄长难得放过我们一条生路,这天下是否还有瑞王与乐月公主尚不得知。”
“你!你放肆!”南煦吼道。
他声音这样大,能震慑得住丽贵妃,但却只见乐月的背越来越直,甚至未曾经过他的准许站了起来:“父皇可曾还记得我们两个的名字?从小到大,您从未唤过我们的名字。小时候是皇子公主,大了是瑞王乐月。从来不唤一声瑞儿和歌儿……”
“歌儿,你们心里受了这样的委屈,怎的不告诉母妃?偏要和你们父皇拌嘴呢?”丽贵妃已经是泪如雨下。
乐月眼眸里充斥着泪水,望向自己的母亲:“因为母妃很累了。您性子软,对付不了任何人。您的一切都是靠着父皇的宠爱来的。您将父皇看作丈夫,父皇却将您当个宠物,召之即来挥之即去。歌儿本来以为这世界上我们兄妹两人过得就很苦了,直到我们知道了太子的事……母妃,试问一个连原配发妻都能如此设计的男子,您又为什么要期待他能够对您一个妾室有情意呢?!”
“歌儿!”
“母妃!他先前都要将女儿许配给高阳承宇了!您还要心软为他求情吗?”乐月公主,不,应该说是南歌,直接吼道,满腹的委屈在此刻全然释放出来。
南瑞行至妹妹跟前,掏出了手帕给妹妹擦泪,随后一把走到丽贵妃身前,将她拉了起来:“母妃,您这些天侍疾累了,儿臣扶您回宫歇息,等会儿轮到太子殿下尽孝的时候了。”
话音刚落,丽贵妃还没来得及站稳,就看到寝宫大门被蛮横地推开,门口的大监已然被两个侍卫五花大绑,嘴里被塞了一块白色的布,站在门口的正是南煦口中的孽畜——他的嫡长子南珩。
南珩跨了一步,迈入了寝宫内,挥了挥手,示意两人带着丽贵妃退下。南瑞和南歌得了指令,两人一人一边搀扶着还在抽噎的丽贵妃,强行将她带出了殿门,砰的一声带上了门。
南煦披着一件外衫靠着床沿儿佝偻着上半身坐在床边,眼里无限的恨意折射在南珩的身上。而南珩则是拢了拢身上的披风,也不曾将他脱下,直接开了口:“人老不以筋骨为能,还是勉强了些。不过若非是事发突然,孤也不会将计划提早。”
南煦咳了几声,讪笑道:“早在你九岁十岁的时候,朕就知道你这狼子野心,到底是朕心软了,早该将你神不知鬼不觉地在宫里做掉才是!”
“不是您手软,而是您顾前虑后,没找准时机,”南珩望着他如今的样子,看着还挺精神的,“孤在九成宫里您杀不了孤,孤开府出了宫您杀不了孤,您企划和孤打擂台的两个皇子,一个被孤弄死了,一个投靠了孤。朝廷内外,尽管孤的名声被你们弄得狼藉了些,但是这些年朝臣们将孤的能力看在眼里。您啊,比不得孤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