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八十二节赴焉耆祾歌夜施针
室内,火盆哔哔啵啵地燃烧着。热浪卷着火星,又湮灭在空气中。
祾歌跪坐在矮几前,手指修长,正将银针在火上略作温烘,针尖微微泛着一层金色的光。火光的映衬下,他的金色眼睛似乎在微微发着毫光。
诺布嘉瑟将手搁在软垫上,骨节微凸,青筋绷着,掌心微微发汗。他虽强忍,却也难掩几分肌肉的不自觉抽动。祾歌瞥了他一眼,落针虎口,低声道:“很难受吗?”
“你下手太慢。”诺布嘉瑟淡淡开口,努力克制着喘息。
他的虎口酸麻胀痛,只能说话转移注意。
“太疼的话要告诉我。”祾歌说。
诺布嘉瑟无所谓地点点头。
祾歌眼神微敛,指间银针一动,又一针刺入掌后俞穴,带起微微一抖的脉动感。诺布嘉瑟额上出了一层细汗,唇线却紧绷不动。
屋子里静得只听得见雪奴儿轻轻舔毛的声音,和火盆燃烧的,嘉玛类已经睡熟,软绵绵地倚在软榻上,怀里还抱着雪奴儿的一只后腿,王无择含笑看着她。
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么亲近的血亲。
这是他的侄女,是他同父同母亲哥哥的血脉——现在就在他身边熟睡。
祾歌看了一眼那头睡得香甜的小女孩,又看了看面前眉目紧绷的诺布嘉瑟,语气忽然低了些:“下次还是用看手吧。”
“避讳?”
“那好歹是我阿翁。”
诺布嘉瑟上下打量了祾歌一遍,忽然坏笑起来:“不行,我就要说治手,治手治手治手,看你敢怒不敢言,连重复都不敢,这可还是第一次。”
祾歌一捻银针,诺布嘉瑟倒吸一口冷气。
祾歌压低声音,揶揄:“疼吗?”
诺布嘉瑟盯着火盆看了一会儿,才咬牙切齿道:“不疼。”
祾歌笑了起来,没有再说什么,只是低头,继续下针。
银针齐落,十二道,如列阵寒星,安静地沉入那只满是旧伤与风霜的手中。祾歌手势极稳,针下如雨。诺布嘉瑟感觉自己的经脉中仿佛涌出一股热流。
真是很疼啊。
但就在这种剧痛中,他的手指似乎恢复了一些知觉。
他向王无择、和木槿二人使眼色,二人会意,抱起熟睡的嘉玛类回内室,雪奴儿懒洋洋起身,将自己拉长成一条,蹑手蹑脚跟了进去。
“其实我真的喜欢你。”诺布嘉瑟那双桃花眼定定地看着祾歌,“来我们大蕃,我给你封侯拜相,怎么样?”
祾歌摇头:“不要。”
诺布嘉瑟饶有兴致地看着他:“你为什么来焉耆?”
“给你看手伤,顺道打探情报。”
诺布嘉瑟忍俊不禁:“倒也不用这么直接。”
祾歌看着他:“我可以坦诚,你呢?”
“可以。”诺布嘉瑟颔首,“这几天你在焉耆,我要跟着你。”
祾歌不假思索地应下。
诺布嘉瑟用另一只手撑住下巴,懒洋洋评判:“你很喜欢玩阳谋。”
祾歌仍然回答得很干脆:“是啊。”
诺布嘉瑟又笑了起来。他的身体放松下来,笑道:“我发现越来越喜欢你了——你为什么要给我治伤?”
“你就不能为了我避讳一下吗?”祾歌面露鄙夷,旋即正色,“一来是为了师父师娘,二来我有我的私心。”
诺布嘉瑟眉头一挑,凑到他脸边,鼻息扑在他脸上:“什么?”
祾歌把他的脑袋推开:“你是个值得敬佩的人,我不觉得你该落得个残疾的下场。”
诺布嘉瑟一怔,敛起笑容,一字一顿地问:“你不怕我的手恢复,我会率军进攻?”
“你的手不好,就不会进攻了吗?”祾歌看着他,眼神澄澈。
诺布嘉瑟再度笑了起来,他倚在软垫上,说道:“对,我的手就算永远好不了,我也会算计你——你真的很讨人喜欢,留下来,做我的搭档,怎么样?”
“不要。”
诺布嘉瑟毫不在意,他也只是过过嘴瘾。他又说:“如果你治好了我的手,我又去算计你,你会不会后悔?”
“不会,”祾歌说,“各凭本事。”
诺布嘉瑟双目炽热:“好个各凭本事!”
他伸出自己完好的右手,祾歌也伸手回应,两只手紧紧地握在一起。
祾歌的视线越过手,落在诺布嘉瑟身上:“这句话我也送你,如果你要来我们大周做将军,我倒履相迎。”
“那就各凭本事吧!”诺布嘉瑟紧紧握着祾歌的手,“要是抓住你,我舍不得杀。我一定会招降你。”
祾歌也微微用力:“我的承诺一直有效,你来大周,做大将军。”
二人同时松手,祾歌伸手取针。
诺布嘉瑟微微偏头,专注看着他。
祾歌注意到他的眼神,颔首示意。
十二根银针系数收回,诺布嘉瑟活动着伤手,感受着久违的知觉。
“你这套医术,倒真是霸道。”诺布嘉瑟看着自己的手指。
“我的时间不多,但是我可以运功为你疗伤。你敢把身体交给我吗?”
诺布嘉瑟只是一愣,就道:“来吧,我不怕疼。”
内力这东西,着实是一种很新奇的感受。
诺布嘉瑟咬着牙,感受着那股内力游走,身上渐渐沁出汗水。
不过这个过程只持续了一盏茶左右。
火盆仍旧哔哔啵啵地燃着。
疗伤已经结束,祾歌将最后一缕内力缓缓收回,指尖仍带着几分温热。他坐回矮几前,倒了两杯热酥油茶,一杯推到诺布嘉瑟面前,一杯自己端起抿了一口。
他疲惫地闭上眼睛。
诺布嘉瑟动了动手指,知觉恢复得比他预想的更快,那种热流仍在体内游走,有些疼,也有些奇妙的轻松。他垂眼看着茶碗,语气依旧轻浮:“你这法子,太耗了。值得么?”
祾歌倦然不答,只挥挥手,盘腿打坐调整内力。
诺布嘉瑟注视着他。
被敌人医治,还当真是头一遭。
良久,祾歌才睁开眼睛。雪奴儿蹑手蹑脚钻进他怀中,祾歌顺手挠了挠猫下巴。
“你的手,还需要至少半月时间施针,甚至可能需要更久。诺布嘉瑟,你敢保证我的安全吗?”
“我们大蕃男儿,说话掷地有声,只要我活着一天,就不会有人暗算你!”
祾歌轻笑一声,仍然满脸倦意。